難民養濟金

但炸後的倫敦難題太多了 ,顧不及這些穿插。活著的得吃,炊飯的煤氣沒了;得喝,自來水流成河;得住,房子成瓦礫。那時倫敦一陣紊亂,而輿論界卻並不放鬆政府。《新政治家》上有一長文描述難民之無助,和官府辦事之遲緩。譬如派來疏散的大汽車走錯了
地方,鵠候的婦孺空等了 一天,飛機又來掃射。一位八十歲的老太婆,由市政府推到救濟會,又走了三哩到另一慈善機關。所有她要的祇是一筆路費,鄉下有戚友答應收容她。輿論界攻擊的是難民不應靠慈善款維持,政府應負責任。到十月底,「難民養濟金」分配辦法規定了 。 一個四十以下的婦人如喪失丈夫,每週領十五個先令六便士 。到她四十以後,週領一 一士 一先令六便士 。孩子的補助金:第一個領八先令六便士 ,第一 一個六先令三便士 ,餘每名五先令。男子因空襲殘廢者,住院期間每週一 一十五先令六便士 ,出院領三十三個先令。且據說隨報隨領,絕不遲延。難童的安插也有了辦法。這些孩兒由戚友收養,由官家補助至十六歲為止。每家寄養一名難童,週可領十先令,餘每名八先令六便士 。且在原則上,這裡平民因空襲所遭小型辦公室出租損失,係由政府照數賠償。不過除非赤貧的,餘多展至戰後賠。
譬如我住處的玻窗烟就全震碎。房東太太報完區議所才動工的。她希望不久收到官家一張支票。倫敦某區還倡議空襲喪命的市民,殯葬途中,應准用國旗裹屍。總之,九月初的紊亂遲誤,政府在盡力挽救了 。且有保險公司舉辦「一先令保一百鎊」的空襲險。年入四百鎊以上的中產階級,政府也給了損失賠償的保障。在最漆黑的日子,倫敦還能笑。破屋棟、送奶車、舉重機上全懸著飽歷風霜的國旗,頹壁上畫著種種諧句。這其間,有一個問題值得注意,是唐寧街與地方政府合作的密切。這是疆域小的好處。即使這麼緊密,罅隙還是難免的。譬如救濟金的支配,防空壕的挖法,就常起糾紛。
自然,安插了人,還得清除街道。這問題也並不簡單。我們的街道譬如彌勒佛的肚皮,炸個大坑,不過飛起幾丈塵土 。人家的複雜不下於活人的五臟。水管、煤氣管、這個那個的境線,平時是便利,戰時是弱點。一個未傷人的炸彈很可以使一可觀的面積停了水電,斷了電話,沒了地道車。當倫敦上空在交手時,倫敦地面上,千萬機匠把身子半插在地下,耐煩地修整著那些腸肺。兵士們把槍搭起架來,跳進被炸的房舍幫忙拆卸清除一個需要膽智的活兒。三個月來,倫敦不知掃出幾千噸碎玻璃。有巨廈的責重厚玻璃,有教堂的古老彩色玻璃,也有平民住屋的廉價普通玻璃,真是個大匯合。

人生採訪

這些據說如清理重煉,人工需耗甚巨,所以大部分命運是拋棄了 。而且眼前玻璃的需求並不太大。許多不需窗展的店鋪〔如銀行〕多用木板搪起。牛津街的大高雄重機出租百貨店,淺黃木板中嵌以一方小小玻璃,像煞我們的宮燈。破房拆下的鋼骨是有用的鑄成炸彈還敬柏林。也製成防空壕裡用的雙層床。警報的放送,也經過幾度周折,最初,很少人理會警報的重要,而且,似乎愈放警報,街上仰頭觀望的人愈多。直到閃電到來,人民又開始怪官家放得遲。一個記者說,威爾士某酒館有個窮酒徒,善學飛機丟彈聲。說誰請他一杯威士忌,即學一次。學完人問他,警報聲呢,他說,沒放警報。《新聞紀事報》上讀者來函欄登了許多質問的信。一個說:「昨夜三點,我在床上足足聽了一 一十分鐘轟炸聲,為什麼一聲警報也沒響?」一個說:「依常例,我們的警報總比炸彈遲一 一十分鐘。這是否也得經過一番等因奉此才放?」又有人抱怨放警報解除時敵機正丟著彈。還有人嫌警報拉得太長,太難聽。邱首相有同感,在下院說,得縮短這鬼嚷。不久,當局又發見勤放警報對於生產尤其軍火製造損失太大。八月一 一十三日,安德生部長在下院宣布「屋頂巡風」辦法。把普通警報作為,俟敵機臨上空始由巡風人搖鈴通知,作為緊急警報 ,如此,軍火工人既不誤工,又可放心安全。
這些巡風人,又是一批英雄。風打雨淋,他們眼睛不能離開雲天。看著彈落,看著火燒,他們擔負腳下數百同胞的安全。某工廠便有這麼個擋前陣的巡風人,不幸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殉了難。廠家通知死者妻子的信是這樣寫的:「你的丈夫是人中領袖。他事事跑在前面。他什麼都先幹事後講話。在工廠中,在運動場上,他都是第一。當本廠徵求屋頂巡風人時,他自然又是第一個自告奮勇。終於當一顆炸彈投下時,他第一個看到。」另一顆衛星是那些戴鋼盔的「糾察員」,他們的功績室內設計歌頌不盡,而且他們配。年在六七十的老頭老媼時常看見。當警報放了時,我們往地下室走,他們得在街頭吹哨,促路人找掩護。「一個空襲糾察員必須勇如獅,強如閹牛,機警如梟鳥,耐煩如毛驢,辛勤如蜜蜂。」這是他們理想的「更夫」。他必須隨時準備「挨炸,挨跌,活埋、,粉身,壓扁。
他隨時得當乾奶媽,產婆,郎中,抬埋的,募捐的。他得活潑而馴順,有時且得聾啞,甚而失知覺,當人們抱怨時。」想想冬夜的黑,冷,這些年邁市民的義勇實可佩服。自然,中年的糾察員佔大半。譬如我們這街一位羅博森先生,他年紀是五十三,與老伴跟前有兩男孩。早上七點半,他就到郵局當差,戰前四點半即可下公事房,如今要作到五點。

瑞士草屋人

下了那個班,就值這個班。閃電來後,好些日子羅博森先生一 一十四小時,僅睡上一 二二小時的覺。他巡街,扶老弱進防空壕。但有一天,他巡街回來,自己的房子炸完了 ,妻同一個孩子受傷,另一個孩子喪了命。悲痛自是當然,但第一 一天羅博森先生又當值了 ,吹著哨,催人們掩護。
還有澆滅倫敦大火的英雄們。六萬救火員中,上月底止,殉職的已逾百名。是既苦又危險的差使。燙死,砸死,種種可能的意外。倫敦市民對他們感激至深。專任的糾察員的週領三鎊。因職受傷准照支前一 一週薪,出院後,已婚週領一錄十三先令,單身漢週領一鎊。這總算是份保障,但輿論界感覺太薄。尤其有些地方遇糾察員受傷,薪金立即停付。而且供職還須自備救火唧筒等,出差自備車費。至十一月初,政府動手改善網站設計了 。殉職的每名准領葬費七鎊半。受傷的准續領十三週薪金。政府並立發鋼盔雨衣等必需品。而且開始訓練一批後備員隨時補充。
但開仗以來,英國空襲難題最棘手的莫如防空壕問題。即把這問題視作一個中心的社會問題,也不為過火,因為它涉及安全,健康,紀律,道德,也即是支撐閃電的實力。一切改革都來自經驗。在戰時,知過即改是勝利保障。英國對言論自由是還尊重的,對人民
也不如五卅之輕於彈壓。這防空壕是個測驗.,證明英國人民絕對需要什麼時,政府就非給不可。可慶幸的,是政府給了 。
回想九月中旬安德生當部長時,千百倫敦市民攜妻抱子,夾了被捲,佯買一站票往地道車裡擠,而部長在警告著.,地道車係交通工具,絕不縱人民當防空壕使用。僅僅兩個月,全市地道車每日四點後成為合法的高雄租機車了 。再不需買票,有幾道,還停了車專為避難用。
這是人民一大勝利。新內政部長,工黨紅人莫理遜竭力討好。地道車自十月十九號,有消夜早點賣了 。十月一 一十號起,第一批兩千隻雙層床架起了 。於是,紙牌玩起來,難民帶來種種樂器,地獄變成了天堂。十月底,西寺的地下室設起簡便圖書館,映起教育電影,北倫敦一個地下室還有了 一張報紙,名叫《瑞士草屋人》,地距記者所住僅隔一站。第一期社論是論「打鼾」,文有「本站睡有千五百位難友,打呼者至少有千 。我正欣賞這朵睡蓮時,她忽然鼾聲大作,使我大為幻滅」。編者末尾加按語云,「汝應稱幸知足。普通男子欲嘗此幻滅,尚須先入教堂行禮。」這新聞紙出現後,美國耶魯大學圖書館聞訊即請按期索寄一份。

安德生地下室

這個禮拜,衛生部為避免傳染病流行,開始分贈防菌藥糖,並在地下室舉行教育演講及宗教禮拜。一個可以成為官民衝突的悲劇,轉瞬變成一個堅定民心普施社教的機會。這是民主政治的勝利。
不必隱飾的,是如我們一樣,英國在某些事上暴露著準備的缺少,她對於防空壕的計畫,與事實差得太遠。《每日工人》攻擊「安德生地下室」是為鋼鐵商找買賣,而未顧及人民本身的利害。這個記者不敢確言真否,但內政部對「芬斯倍瑞方場深壕」的牽制,如批駁他們築辦公椅,說明,如不是有更深的作用,也必以為空襲是數分鐘即了的事。
戰後我推測必有大量小說以防空壕作背景,為了它本身,就充滿了浪漫性。這是怎樣一個大匯合。一個醉徒跑進某處防空壕,嚷說「呔,我乃希特勒遣來的航空降落兵是也。你等全已在我掌下,動者我即開槍」。並在口袋中比畫,把避難的婦孺嚇得亂叫。還是一個熟識婦人認出他來,打了他一巴掌。這人醒後被罰兩鎊,附訴訟費十五先令。有一地發見成幫的流氓。還有一個難免的現象,地盤的霸佔。小小竊案也是習見的,尤其每人手提包裡必有點寶貝。這裡躺著打大呼的男子。難怪他們白天開著貨車或造著軍火,晚上一伸腿,身子下面是硬巴巴的水門汀。但有三百難友,十個打呼的即可攪得全睡不成。所以難友們自動輪流派一個人當「搖打呼者」,一聞呼聲立即跑過去推他一把。這裡也睡著國難不忘美容的女書記女店員。睡前照常用髮夾把頭髮捲成亂蛇,用玉容油潤了她們的粉顏,擤乾淨了鼻子,早晨上班前,還先染染手指甲。
打呼的少爺和染指甲的閨秀在一片地上起臥,故事自是難免了 。「小姐,您睡得暧和嗎?」隨之,把自己的大衣篕在陌生女子的身上了 。沒有人拒絕殷勤,尤其頭上雹子般落箸炸彈時。倫敦已經流行了「防空洞的情歌」。一首是:「當你來時有如警報之狂歌。我心懷不住鳴著緊急。我愛,你把我惹得稀糟,非加救護不可,雖然我知道網頁設計未被損害。你允否以一偷快的解除招呼我?點上你眸子的籃光?我愛,見你以後,我如何恢復常態!」結果呢,是教堂生意興隆,防空洞常常權充洞房。紐約一個哲學家,立在大西洋那岸贊賞著.,「汪洋那方是歐洲,也即是地獄。海水爬著湧著,填補著掘蛤者留下的足印。月亮由海面上升了 。我確知地獄過後,宇宙的空間潮汐將梳平時間的沙灘。

冰冷的台階

新的掘蛤者還將來到也許還是更好的。」四〇年十一月十六曰,於份敦一九四〇年的聖誕聖誕夕的一 一十四號晚上,房東太太說老天爺會打扮他心愛的倫敦城,瞧,下起雪來了 。隨説,她手裡握的一把就攤在盤子上了 。我本就預備夜遊這受難的京城,如今就更受到了鼓勵。罩雪的倫敦,一定不致太漆黑了 。
這纔是倫敦的氣候哪。半小時後,我走出大門,四下依然漆黑得無空隙,我是說,連星光都沒有一盞。再摸冰冷的辦公家具,融化的雪,把地面浸成微濕的了 。我幾乎想說那是我到英國經過最黑的一個夜晚。我摸著路燈桿、樹幹、欄牆如一盲人。直等出了巷口 ,偶爾天空纔有一道閃亮。那是城裡無軌電車划出的電流。山坡上的汽車,今晚異常稀少,一個大約是空襲糾察員在巡邏。是個老太婆。自己在黑暗中還嘟噥著,希特勒這小子也得過節罷!我沿了山坡大道向城裡走。過了鐵道橋,便聽到坎普頓鎮在唱了 。警察沿街用電筒照耀僻靜的角落,那裡不是醉徒,就是丘八鴛鴦。倫敦似乎已酣睡了 ,祇剩交通燈在映著彩色眼睛。
里斯特方場是丘八爺的中心,畢竟有生氣多多。倫敦有如一大黑海,這裡偶爾也馳過一輛輛汽車了 。尾後的紅燈隱現如這黑海上浮過的流螢。未修竣的彈穴口上,有紅燈一明一暗著,如一燈塔。然戴寬沿帽的紐西蘭兵、空軍、水兵,就都挽了女人的臂,在這黑海裡唱著兒時學來的聖誕曲。一個醉了九分掛零的女人,倚了路燈桿在唱,討便宜的男人們湊過去同她親暱地低語一陣,然後就又聳聳肩走開了 。輪到她過街時,如果不是司機眼快,還幾乎當了今夜的祭羊。
皮克地立是著名的愛情交易所。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姑婆逢人必問:「跟我回家來嗎?孩子?我紿你一段好時間。」我的臉被什麼輕軟軟的東西觸著了 。是一隻狐狸皮領子。黑暗中,只看見長圓的臉,髮際插了朵白玉蘭。微啞的「花點錢在辦公桌嗎?」正當我睜大了眼端詳這位北極大姐時,她又說了 , 「西班牙愛爾蘭種!」呵,浪漫的大結合。但我還是板起臉來問她:「公共汽車站離這不遠嗎?」她整了整那軟輕輕的狐狸領子,愛情的觸在攝政街口 , 一家大酒館門口 , 一個瘦小的提琴師在拉著「安靜夜」,那是我一生聽到的最淒涼的「安靜夜」了 ,伴奏的是野妓的咒罵笑聲,和路人在微濕的邊道上走出的擦擦腳步聲。那提琴師還有個老伴,她張了頂帽子在黑暗中晃動,沒牙的嘴裡哼著聖誕曲。

無底的黑暗

馳過一輛汽車,我看見了她臉上的皺紋,也看見那帽子輕得一無所有。幾乎就在隔壁,便是皇家咖啡館〔以文人藝術家螭集著名的飯店〕穿鑲金紅制服的門役為貴客開關汽車門,迎來送往。我由門邊往裡窺了 一眼。皇家咖啡館我吃過一回的,但今晚它輝煌如一座水晶宮。襯了門外無底的黑暗,我想到了安徒生那個「賣火柴姑娘」的故事。就在這時,忽然一股日式料理職業的溫柔又臨到我的項間,平生我第一次被人叫作「大令」。是地道東倫敦口音。一輛汽車馳過,我看見了她唇上塗的脂膏,她可也看到我的膚色種族。
突然而至的溫柔又突然抽去了 。聲音即刻變為女舍監的,乾脆而威風:「我以為我認得你,我認錯了人。對不起。」於是,她淌失在人群裡了 。我又沿了莎福資貝瑞路〔倫敦的百老匯〕踽行。大戲院門外照例都有伸長的玻璃遮棚,遮棚下溢滿著歡欣。但愈往街北走就蕭條起來。終於快到劍橋圓場時,我又得摸了黑躲彈穴了 。希臘街我原是熟稔的,因為常照顧上海樓。但僅僅半個多月,希臘街口我都不認得了 。我直如到了圓明園,那麼靜,那麼荒涼,走路得提防瓦礫。僅有的微光是由地窖的玻璃方磚透出的。有了光,也就有了笑聲。人獸在受難中都會嚎哭嘶叫,但惟有人類會笑。
這天賦的特權也夠知足的了。歸途我腿走乏了 ,且想看看倫敦地面底下的聖誕了 。華倫路地道車站下睡著的多是大陸來的難民。他們由維也納、柏林、北法蘭西,由歐洲各角落逃來的。也許一個月前還關在人島的集中營裡,如今總算是團聚了 。但他們實在打不起精神。纔十一點,夜還年輕著,許多人就蜷在毛氈下睡去了 ,單剩長舌婦們斜臥著用歐洲各種方言交談。孩子們也倚在媽媽懷裡,或抓緊一隻泥囝囝酣睡下去。有個好心的手風琴家在拉著2001-2001 ,這調子只有更引惹夢中的鄉思。但柳編的搖籃裡有嬰孩酣睡如天使。
在較大的站頭,如皮克地立方場,就熱鬧多了 ,牆上插著懈枝,枝上還捲著銀練紙圈什麼的。地道車當局還給栽上一棵聖誕樹。救世軍人員用軍號吹著「聽啊天使唱高聲」,席地躺在站台上的老少都伸長了頼頸合唱著。站台太長了 ,臭氧殺菌有時雜得如幽靈在號,但熱鬧可是實情。一具為水浸了半節的破鋼琴也奏出「牧人夜間看守羊群」來。鋼琴肩上還貼著借主的姓名住址。孩子們騎在樓梯背上滑溜著,有些工人男女居然在站台的一端開始舞蹈起來。

聖誕休戰

你能怪這些人不知憂嗎?沒有比戰時的聖誕再不可能而又不可少的了 。不可能,因為燈火統制了 ,奢侈品缺乏,疏散使家庭分散了 。更不可忘的,是空中威脅還存在著。今年「聖誕休戰」是個巧合,不是契定的。政府公司設立當局先有意,完全禁止倫敦的街頭唱歌隊,後來改為不准持燭或任何燈火,且「聲調不得類似警報」。但一九四〇年這個聖誕也是不可少的。幾世紀來,英國人民沒遭受過這麼猛烈的襲擊。多少人的家成為瓦礫,多少家的子女分散或者死亡。活著的,有的飄在大西洋的軍火船上,冒潛艇的險,有的守在東岸,窺伺隨時可進攻的敵人。節使人忘懷地樂一次;即使是一次,對人民精神已是一大補劑了 。
所以連被炸最慘的都大事舗張。柯溫垂的古老大教堂已炸平了 ,居民在六百年前修成的教堂地窖裡舉行聖餐禮。聖誕禮拜是在客店裡舉行的。全城凡是房屋依然完整的,都對鄰舍打開大門。各城空襲服務員裡,有的是名伶,於是,今年的啞劇又照常上演,「玻
璃鞋」或「阿拉丁的燈」。各百貨商店都大做禮物生意。戰時的禮物是牙刷,胰皂或刮臉具,一切都以實用為主。就這麼省,十一 一月十三英格蘭銀行,還警告消耗者,說聖誕購物已由銀行擠出六萬萬鎊以上的紙幣。多少親友的生死不明;多少親友也惦念自己的生死消息。於是,今年的賀年片數目已劇增。為省紙張,政府要求人民少寄,為了工作人員被軍役抽去許多,郵政當局要求人民提前寄發。結果,郵局不但得請軍隊幫同清理,而且打破了郵政史的紀錄,每個郵差都把太太帶出幫忙。十八號那天,倫敦街上就看到一對對夫婦,每人背個郵袋沿戶遞信。第一天是師徒,第一 一天拍門的就是郵差夫人自個了。請想,即使年逾五六十,幹起新差使終歸還要臉嫩的呀。
我的聖誕雖然很寂寞,但不能說很苦。聖誕日吃的是一隻五磅重的火鷄,第二天,「鬥拳日」吃一 一十磅的大火雞,是潮州朋友翁先生請的。我們戴紙帽子、玩汽球、小小賭博,很樂了 一場。聖誕日的下午,英王由宴會廳對全國廣播。西敏寺自挨過炸彈以後,許久沒這麼熱鬧了 。聖壇紮了彩,白衣唱歌隊的席上又點起燭光。同一時間,德國總司令由法國對德軍隊廣播說:「去年的聖誕,我們還守望在馬奇諾陣線那邊。今日我們僅在英國水牆的這邊了 ,專等元首一聲命令,最後一擊即開始。爾等不可焦躁。」聖誕日的倫敦,天空還灑下一片陽光,倫敦似又回到深秋。海德公園遊人很多,聖傑姆士公園的天鵝用長喙梳著白舞裳。一個歪戴扁帽的法國兵把腳伸紿擦皮鞋的孩子,嘴邊吹著「從前有一隻小船」。

刼後的馬來亞

這一天,全英、威爾士 、北愛爾蘭的工人,都有一 一十四小時的休息,蘇格蘭工人的假期是元旦。這一舉也非同小可。一 一十四小時夠生產不少軍火的。軍隊除家住倫敦中心一 一十哩內的,一律不准告假。而且生日在一九一 一〇年十一 一月的壯丁 ,有數千將在聖誕之夕被召入伍。但社會黨議員向首相書面抗議說:「我們英國工人不能犧牲假期替希特勒駐東亞的幫兇製造兇器。」他報告一部分軍火工人拒絕作貿協的訂貨。
今年聖誕玩具中,有一個最時髦而別致的,是叼雪茄持手杖的邱吉爾首相的泥塑。西敏寺還有一家把希特勒、墨索里尼捏到一間茅屋的搖籃裡,覆以絲被。披紅斗篷叼雪茄的邱吉爾則正由烟口往下擲炸彈。另外流行的玩具莫不染有濃重的戰爭色彩。坦克車、森
炸機、防空汽球綢,囝囝也多是穿了軍服扛來復槍的。
搭上我在地道車所看見的聖誕夕,我心下開始懷了 一個憂慮,這斷不是人類最後的一次流血,莫幻想罷,北極老人已經在下一代的小心坎上,牢牢種下了戰爭的種籽。這貨船一轉近地中海東岸,世界便另是一個了 。「東方!」我闊別了七載的家鄉,經過七載的暴風雨〔也經過了多少神聖的憲章,誠懇的公司登記宣言〕,果然有個「新秩序」了嗎?我悄悄問那溝通東西半球的蘇彝士運河〔河上正有六七個埃及古民沿岸拖著條木船〕。碼頭上,骯髒、嘈雜、狡黠兇蠻的小販互相搶著生意。充滿了生命力,充滿了小聰明,但生命力是浪費在爭吵上,聰明用來計較芝麻粒。最難忘是竚立在船橋看卸貨。長頸鹿般的起重機一抬一落地拿起又放下,至少三個人種在長頸間奔忙著:黑膚鬈髮的埃及人,個個拖了件週身破洞的長袍,一邊搬運一邊大聲爭嚷著,直像那近赤道的太陽還不夠熾熱。黃色的寧波海員,相形之下,爽利乾淨多了 。頭上遮了頂油汙的小帽,在掌握發動機。但指揮著一切的是站在船橋上,穿了雪白制服,肩頭閃耀著金章的英籍船員,插了臂,發著號令。
一 一十天以後,跨過了紅海和印度洋,我到了遠東的門戶新加坡。走進一家郵局去寄信時,我恍然又站在船橋上了:櫃檯後面坐在中間那寫字檯後面的英人顯然是局長,排在局長兩翼的是兩個歐亞種助手,而緊坐在鐵欄洞口後面的是中、印、馬籍的小職員但:這裡沒有了長袍,嘈雜的卻是伸長了胳臂,爭買著郵票的人。

瑟吉納

捷共中央在寒假過後重新開會,於一九六八年一月三日以壓倒票數表決通過,請諾佛特尼下台,由斯洛伐克共產黨第一書記杜布西克取而代之。接下來又通過一個意識形態上相互矛盾、牴觸的決議,即要求意見表述自由、實行黨內民主,同時又重申效忠越南新娘馬列主義。
捷共中央委員會通過的決議,以及杜布西克獲昇遷之後的言論,要不就是代表這個新領導人看不到其中的矛盾、扞格,要不就是他明白,只有重申堅持基本意識形態,才能冀望莫斯科會繼續支持他。
他第一次演講是在一月一日的布拉格,向全國農業合作社大會致詞,其關鍵字句是:「如果能除去過去對進步的絆腳石,也能推展有創意的作爲,使堅信社會主義及國家團結統一的每個公民,都覺得他能夠有所貢獻……我們一定能獲致相當成績。」

接下來果然各界風起雲湧,表現出放一一臧否時政、爭取言論自由的百花齊放現象,最顯著的是新聞界放言高論,而遭到諾佛特尼貶黜的兩個捷共山頭強人胡塞克和史莫考夫斯基,也跳出來講出心底的話。工會領袖也強力要求裁汰黨硬塞到工廠裡的一些官僚冗員。
工會要求裁汰冗員,是因爲發生一椿事先無可預料的事件。 一九六八年一 一月底國防部裡的黨委主任委員瑟吉納將軍竟然叛逃了!瑟吉納失踪後,被查出來涉嫌佔用autocad公款三十萬克朗。工會的報紙在三月六日發表評論說:瑟吉納事件顯示,有一群官僚道德腐敗,他們用一些敎條字眼來阻礙實施民主甄選,因爲他們有強烈的理由害怕被民主甄選制淘汰掉。這些理由與意識形態毫不相干。這種情形也發生在信賴瑟吉納的人身上。瞧瞧,他是如何向我們強調必須小心提防階級敵人?但是在他的燈燭下,可又是一片黑暗!他明白現在他應該怎麼做嗎?

所謂「信賴瑟吉納的人」,當然指的是諾佛特尼總統。瑟吉納的叛逃(最後逃到美國),其特殊意義或許西方民衆不易理解。躱到西方去的人其實可分爲兩個完全不可類比的類型:一是異議人士、 一是叛逃者 。異議人士banila co.從來不接受極權主義制度,也公然發表意見反對它。有一部分還被打進古拉格苦牢改造、吃苦。俄國最有名的異議人士索忍尼辛即是一個例子。叛逃者則是黨員、黨工,效命極權體制,但是深怕遭到淸算整肅,或是擔心自由化之後前途受礙而投奔自由。瑟吉納就是一個叛逃者,而且在當時還是歷來最高階由捷克投奔自由的叛逃者。

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

我們向您,蘇聯共產黨,呼籲^請求您盡您全力所及提供支持與援助。
唯有靠您的援助,捷克斯洛伐克社會主義共和國才能由迫在眉睫的反革命臭氧殺菌危險之中脱困。我們請求您以最高機密對待這封信;基於此一原因,我們親自以俄文寫下這封信。
史維斯卡、畢拉克啓
鑒於布里兹涅夫遲遲未覆,這五人於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九日再度上書給布里兹涅夫。不過,布里兹涅夫此時已拿定主意要號召華沙公約會員國(羅馬尼亞除外),一起出兵入侵叛變滋事的捷克斯洛伐克。華沙公約聯軍於八月一 一十日跨越邊境,進入捷克。

捷克危機是怎麼開始的?故事大家都很淸楚,但是事隔幾十年,要完整瞭解危機的性質,就得把眞相事實講淸楚。
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在一九四八年一場不流血政治裡奪得政權之後,吸收黨員的成績非常可觀,是任何一個執政的共產黨黨員與全國人口數比例最高的冠軍。 一九六七年,捷克全國人口一千四百三十萬五千人,捷共黨員高達一百七十萬人;而且其黨員人數還在繼續成長上升!從莫斯科的觀點看,由於捷克斯洛伐克境內籲求團體制服自由、民主的聲音,比其他的蘇聯衛星國都要強烈,更有必要積極吸收黨員。捷克知識分子也比東歐其他國家的知識分子,更敢於直率批評時政。捷克經濟正朝向破產之路發展,捷共於一九六六年推出「新經濟模式」,執行上卻失敗無功。一九六七年六月,捷克斯洛伐克作家協會舉行第四次全國大會,會中出現公然譴責共產政權的聲音,尤其對捷共採取的高壓措施,抨擊最力。

前一個月,捷共中央委員會召開全體臨時會議,會中兼具總統身分的第一書記諾佛特尼被要求專任一職,但是他堅拒不肯;斯洛伐克的中央委員也抨擊,他們的省份受到忽視,甚至遭到「侮辱」。諾佛特尼向布里兹涅夫求助,可是布里兹涅夫沒理會。(譯按:一般通稱之捷克,其實是由捷克和斯洛伐克合組,正式國名是捷克斯洛伐克設計主義共和國。它在冷戰結束後,於一九九五年正式分爲兩個各自獨立的捷克共和國和斯洛伐克共和國。〕
十月底,許多捷克和斯洛伐克的靑年學生走上街頭。查爾斯大學的新宿舍停電,數百名學生陷入黑暗中,靠著微弱燭光勉強照明。遊行的學生有持蠟燭,有持火炬,高喊「給我燈光」的口號。安全警察竟用棍棒和催淚瓦斯對付示威學生,以致許多人受傷,被抬到醫院。